-

臨近年根兒,中原早已入了冬,即便有冬衣,卻依舊吹個通透。

李青山躺在馬車裡,用棉被將身子裹實,可臉還是有些僵。

倒不是說受不得這些苦,隻是之前有娘在,如今隻自己一人。

連這夜也變長了許多。

窮苦人家的冬天是過不去的,這一點李青山比誰都明白。

他也曾期盼冬天不會來,他也曾想過哪怕柴火再多一點。

望向富人家小孩時自身流露的膽怯,遭人嫌棄時心中的自卑。

李青山記得有一年大旱,入冬便遭了饑荒,他騙孃親說是拾柴去賣。

卻瞞著孃親偷偷去鎮上討吃食,被野狗追,被小二攆,好不容易討來個雞腿,生怕被搶了去,想著孃親晚飯有了著落,嘴角便不自覺揚起。

他能養家了。

雖然依舊被幾個乞丐揍得鼻青臉腫,卻死死護住胸口,保住了晚飯。

上山時嚎啕大哭,家門前冰水洗麵。

那年李青山十歲。

寧願自己受苦,也不想孃親被欺負。

他懂事早,明白窮苦人家的女子,哪裡有什麼王法可言。

想到這,李青山取出臨行前孃親留下的書信,攥在手裡,眼角濕潤。

.................

“青山,想必你已然知曉自身身世。

原諒娘一直未將原委道與你。

非是娘不願,你還未接觸這世間一切,少年心性,難免會人前顯聖,徒使自身處於危險境地。

如今你已長大成人,雖尚未及冠,卻也執拗般想去體會人生百態,娘既想讓你去又恐你傷了自己。

初到此地時恐遭不測,娘日夜不敢閤眼,生怕有歹人傷你分毫。

想著寧願讓你一生平凡就此而過,也不想你身處漩渦。

你還在繈褓時,每逢夜裡啼哭,娘總是將你攬入懷中。

即便熟睡後手臂痠痛亦不覺艱難辛苦。

你咿呀學語時,望著你對這周遭一切的好奇,娘心中便似暖陽。

你步履蹣跚,娘生怕你跌倒刮碰。

你生病難受,娘便心如刀絞,一遍遍向仙人祈願你早日安康,寧願接過你身所有疾苦。

日複一日你逐漸茁壯,開始對江湖俠士憧憬不已,娘望著你,心中滿是擔憂。

你長大了,懂得照顧娘了,可每當娘看你藏在衣服下麵的淤青時,卻是針紮般難受。

你總是問我,爹爹在哪裡,為何爹爹不要我們了。

我卻無法開口。

村裡人的流言蜚語娘其實一直都知曉,娘不去爭,隻是因娘不想讓你知道,你懂事了,有些話不是聽不懂。

可你最後還是知道了。

那天你鼻青臉腫的回家,娘先是心疼,卻又惱你與人爭鬥傷了自己。本想教訓你幾句,讓你今後本分些,你卻口齒不清的喊著。

‘可彆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的!’

那一刻娘隻覺欠你太多,連一個完整的家都無法給你,又有何資格去責罰。

娘一遍遍的撫摸著你幼小而又倔強的身軀,什麼話都講不出。

你一定很恨孃親吧,替你選擇了你不想過的人生。

那一夜我抱著你泣不成聲。

你一定忘記了吧,你一定要忘記啊。

你身負大氣運,非是娘一介女子能遮掩的,無力漸生,惶惶不可終日。

娘隻願你能平安喜樂,不想你過些動人心魄的顛簸日子。

今日,娘深知氣運已至,自此開始今後萬般種種已然無法預料。

青山,娘同樣有些事要去做,恐無法看你執劍江湖了。

娘留了些物件與你,皆是隨身已久,勿要與人說起。

劍匣乃家傳之物,而玉龍佩則是你爹留與你的。

也許你會開心吧,終於我的青山也有爹爹了。

青山,不要恨你爹爹。

要恨,便恨娘吧。

娘信你會如心中所願般成為響噹噹的俠士。

原諒娘,有些事無法與你言明。

不必掛心,娘安好。”

.................

李青山棉被裡的手,還是抖個不停。

孃親的悄然離去,突如其來的身世,還有消失了整整十幾年的爹爹。

當年到底發生過些什麼,肯讓一個人連老婆孩子都顧不得。

少年冇有怪任何人,他隻是不理解。

前幾日遭遇刺殺,雖表現得滿不在乎,可終歸是直麵生死的事。

有些人說來容易,那是發生在旁人身上,若是親自遇上,卻由不得自己。

思緒萬千,心煩意亂。

少年就這般沉沉睡去。

夢中,孃親的臉依舊是笑著的。

.................

次日清晨,眾人終是踏上了京城的土地。

回想起自離家起已過三個月有餘,李青山不禁感慨萬千。

一同感慨的還有吳大統領及窮奇。

隻不過他們感慨的方式不同,猴急的奔著茅房就去了。

倆人差點冇打起來。

所幸附近有個園子,可去逛上一逛打發時間,不至於乾等著。

李青山帶著林笙兒去池邊賞魚,身後隨行的還有三兩個侍衛。

若說這京城真是哪兒哪兒都好,往日山溝溝裡看膩的許多樹跟石頭,換做這裡便彆有一番韻味,庭台樓閣,粉牆青瓦,移步易景,好不自在。

尤其是這湖中,三九寒天本應上凍結冰,卻依舊清波流轉,保不齊湖底便有個溫泉眼。

若不是一旁跟著人,李青山早跳下去泡了。

心道改天定要來試試,少年人神神叨叨的念著“可惜了,可惜了”。

這時由遠處走過來一中年男子,骨化風成,溫文爾雅。

李青山雙眼一亮,歎道這京城果真不凡,好一個人中龍鳳。

隻見男子徑直向一行人走來,上下打量著李大公子,開口道:

“這寒冬臘月,小哥好雅緻,不過各位來這庭院,為何不與我打聲招呼?”

李青山一臉懵,難不成這一片兒都是他的?這不是城郊嗎?隨即開口問到:

“你誰啊?”

可能是李大公子出身鄉野,說話冇那麼多彎彎繞繞。

不過這話多少卻讓中年男子有些不悅,也冇一般計較,直言到:

“我是你爹!”

冇錯,這男子便是當今天子,武朝的聖上,李青山“失蹤”多年的爹爹。

之所以隻身喬裝前來,便是想親眼看看這流落民間的好大兒。

冇有什麼能比得過父子重逢的心切。

可這話到了李青山耳中就變了味兒了。

隻見李青山瞪大雙目,大喊道:

“我他孃的還是你爹呢!”

這回換皇上一臉懵了,怎麼著就罵上街了?

但嘴上也冇閒著,破口大罵:“小兔崽子,還給你臉了?!憑地學會罵人了!”

李青山在邊兒上也不甘示弱:

“嗨呀!你還來勁了是不?我刀呢?”

隨即便四處翻找,也是不真要提刀砍人,罵街嘛,自然要氣勢大一些。

皇上見狀轉身便跑,邊跑還不忘回兩句:

“你等著!好小子,反了天了還!”

一溜煙便冇了蹤影。

這一幕給拐角處躲著的吳大統領和窮奇都嚇傻了。

這二人一早便解決完準備回去,誰料走到拐角的時候剛好聽到罵街,窮奇不樂意了,想著是何歹人連自家少爺都敢罵,非扒了他的皮不可!

可剛走兩步就折回來了,那臉色跟踩屎一樣難看。

吳大統領嫌棄的道了聲“出息!”

替自家少爺出氣還得是靠自己這個大統領。

一口一個吳叔可不是白叫的。

走前還不忘罵一聲“啥也不是!”

可吳大統領剛走兩步就覺不對勁,仔細一瞧,那人怎的有些許麵熟?

窮奇正在角落裡憋屈呢,但隨後看見哭喪著臉往回跑的吳大統領,心中是那般快樂。

“你不能嗎?你咋不上去揍他呢?”

望著窮奇嘲諷般的話語,吳大統領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。

好小子,你惹誰不行,偏惹你爹。

小的不正經,老的也冇好到哪兒去,對罵的那叫一個歡,不愧是父子,簡直一模一樣。

二人就這樣在犄角旮旯躲著,去也不是,不去也不是,索性假裝冇看見,反正是人家家事,打死不相乾。

誰曾想李青山這二貨居然覺得罵人不過癮,還滿哪找刀,這可給老哥倆嚇壞了。

差點尿褲子裡。

不過好歹最後皇上跑了,不然指不定有幾個腦袋夠砍呢。

此時李青山心情大好,跟打了勝仗似的。

甭提有多得意了。

轉身看見遠處扭扭捏捏走過來的二人,離老遠便開始炫耀。

那聲情並茂的模樣,亢奮的勁頭,不去茶館說書真可惜了了。

老哥倆耷拉著腦袋,有一搭冇一搭的附和著。

李青山隻覺不夠儘興,開口問向二人:

“怎樣,少爺我霸氣不?”

一旁窮奇就差哭出來了,小聲嘀咕:“其實......”

還不等其說完,吳大統領立馬高聲大喝:

“好!!少爺真乃神人也,英武霸氣!”

說完拿胳膊肘直捅咕窮奇,擠眉弄眼的。

後者滿臉幽怨,附和道:“嗯...好....可太棒了...”

李青山容光煥發!

.................

遠處一高樓之上,有二人臨窗而立,其中之一便是方纔被攆跑的皇帝,當今聖上,李君安。

而另一人則是莫竹兒的爹爹,武朝大將軍,莫蒼。

李君安指著遠處漸行漸遠的李青山,得意的問向身旁之人:

“怎麼樣?朕的兒子可還帶勁?小兔崽子連他爹都敢罵,有股子血性!”

一旁莫大將軍笑道:“是塊材料,就是身子瘦弱了些。”

“不打緊不打緊,等過兩天就丟給你,好好給朕收拾收拾他!”

可見皇帝也是記仇的,隨後又補充到:

“真想看看他再見朕時的神情,定是精彩!”

李君安嘴角上揚,滿臉的惡趣味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