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怕你是個屍體,我也抬回去,便守著墳堆過上一世。”

文竹一驚,隻覺毛骨悚然,忍不住向洛看去,見他麵如冠玉,對她輕輕一笑,那笑如佛祖拈花,看穿生死,一股肅殺之意撲麵而來,文竹打了個寒顫,如見地獄惡鬼。

洛見她身體微顫,大笑出聲,揚長而去。

文章喚人來備了馬車,文竹直到坐上馬車依然恍恍惚惚,自己是不是做錯了,似乎放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
眼前不停浮現洛的俊臉,說那句話時如此的理所當然,如此的一往無前,那一刹那竟然覺得很男人,文竹撫住猶自微微顫動的胸口,驀地一驚,不禁駭然,怎麼會,怎麼能動了真心,一定要把這苗頭扼殺在搖籃之中。

明明下了決定,文竹卻覺得心中憋悶無比,剛想掀起車簾透透氣,車卻停了,聽文富的低聲來稟:“小姐,書院到了。”

文竹上下看了看自己,衣衫還算整齊,便隻抖了抖裙襬,文富打開車簾,駕車的小廝端來踏腳凳,文竹扶著車門,緩緩下了馬車。

文章站在車旁,笑著迎她下來,文竹心道,還好戴有頭紗,此時實在是笑不出來,父女二人頗有默契,似今日未曾有人來家中提親。

文竹抬眼望去,碧波萬頃,波光粼粼,映的群山如畫,竟是到了西子湖邊上。青山綠水間,書院如同一條臥龍蜿蜒騰挪,書院門口立了個三丈高的巨石,上書文淵書院四個大字,塗以黑漆,裡麵摻了金粉,在陽光的照射下閃亮閃亮,晃得人眼暈。

文竹跟在文章身後,進了書院,見書院內滿種垂柳,鵝卵石鋪的小路四通八達,沿湖一側有三排青舍,隱藏在楊柳蔭蔭中,青舍的後麵三座小樓並排而立,俱是獨門獨院,甚是引人注目,靠山的一側卻是個巨大的演武場。

文章指著那幾排青舍道:“那邊是生員上課起居之所。”又指著那三座小樓一一解釋道:“西側小樓是生員們日常飲食的所在,一樓是大鍋夥食,二樓備有小炒,不過價錢稍貴;”

“中間那小樓是先生們的住所,每個先生還配了一個書童,商大儒獨占了三樓;”

“最東邊的是書樓,我已經命人搬來家中不少藏本,令那些生員們抄寫。抄寫完後就留一份在這書樓之中供生員們翻閱。”

聽著遠處傳來的朗朗讀書聲,文竹看著眼前這勃勃生機,心中一片寧靜,暗忖,在保證一眾姐妹平安幸福的前提下,不妨多多惠及蒼生。

正觀望時,古樸厚重的鐘聲響起,青舍中霎時湧出許多白衣少年,最大的約莫二十出頭,年幼的不過十一二歲,紮著青紫黑三色腰帶,隱隱分成了兩堆。

文竹指著那些生員,好奇地問道:“那些生員們為什麼紮著不同顏色的腰帶?”

文章撫著下巴,含笑道:“那些生員入學時便由先生們測試學識水平,考較詩書禮樂各種功夫,下者青色腰帶,中者身紮紫帶,被授黑色腰帶的生員卻是已經相當於一般夫子的水平了。”

文竹打眼看去,身紮黑色腰帶的少年果然十分稀少,約略四五人罷了。正數著,見那人群突然起了騷動,有兩個生員指手畫腳似是起了爭執,周圍不斷有人加入爭執,卻是越吵越凶,竟有人動起手來。

片刻後,從青舍中奔出數個青袍先生,手執戒尺,狠狠鞭下,生拉硬拽終把打成一團的幾十生員拉開,看那動作熟練,絕非頭一次處理此事。

文章和文竹麵麵相覷,文章乾笑兩聲,道:“唔,剛纔動手的隻怕都是武科的學員……”

文竹見文章略有些尷尬,解圍道:“爹爹何不去問問商先生,何況這些學員血氣方剛,便是有所爭鬥也是正常的。”

文章立刻順勢而下,連道:“對對,咱們這就去找商先生,為父剛好有些事要與他商議。”

那些生員已經被趕回各自教室,文章和文竹信步而行,路過青舍門口時見裡麵生員們排成長列,一手伸出,夫子手拿戒尺,一個接一個地打他們,撲撲撲,頗有節奏感。

文竹掩唇而笑,對著身邊的文富輕道了幾句,文富聽完,眼神怪異地看了幾眼三小姐,心道,長江後浪推前浪,大小姐要是和三小姐一起做生意,肯定被坑的血本無歸。

文富小碎步跑過去,一個青舍一個青舍地交代,等他回到文章二人身邊時,聽得一片啪啪之聲,不由想起了三小姐對他的吩咐:“你去對那些先生講,這麼多生員,自己動手太累了罷,叫那些生員雙手互擊便是了。”

文竹跟在文章身後,到了那小樓前,叩了叩門,立刻奔來一書童,卻是那趙金,見到文章,笑道:“先生正在讀書,文大爺請隨我上樓。”文章邁步而入,顯出身後的文竹來,趙金驚呼一聲,“神仙姐姐!”那聲音中充滿了驚喜。

文竹微微頷首,文章笑道:“那二十多個孤兒,男孩送到各先生身邊當個書童,過的兩年,若是孺子可教便進書院讀書,否則便送到鋪子裡做個夥計;”

“女孩麼,為父讓她們自己選擇,有的進了繡房當了繡娘,有的留在書院幫廚,還有幾個聰明伶俐的,說是想要讀書認字,便叫她們留在書樓裡負責看守打掃,平日裡也不禁她們讀書。”

說話間,已到了三樓,進得一間上掛墨香齋三字牌匾的房內,見一鬚髮皆白的老者端坐椅上,捧著本書看的津津有味,諸人皆不忍打攪,唯文章上前,一把抽出老者手中書籍,笑嘻嘻地看著他。

那老兒瞪著文章半晌,卻無可奈何,文章對文竹笑道:“商師兄便如同我那老爹一般,若是任他看下去,怕是中飯前都冇空招待咱們。”

商顯懷被他說中,老臉微紅,惱道:“在孩子麵前胡說甚麼。”

文竹心中暗笑,摘下紗帽,乖巧著向前行了個福,“小女這廂有禮了。”

商顯懷伸手虛扶,白了文章一眼,道:“歹竹出好筍。”

文章不以為然,得意之色溢於言表,猛地想起正事,問道:“剛纔我見那些生員斯文掃地,打成一團,卻是何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