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曉梅一大早便起了,沐浴過後,進了點雞湯千絲麵,換上新衣,端坐梳妝檯前,幾個姐妹俱圍在一邊,看五娘為她盤頭。

五太太今日著了件桃紅色的夾襖,媚而不妖,一邊梳頭一邊柔聲道:“五姑孃的頭髮又黑又亮,髮梢也鮮有分叉,最是好梳。”兩手十指交替,編了數個小辮,一手捏著辮梢,一手把辮子高高盤起,最後卻隻一根簪子便固定了。

五太太用眼掃了掃台上的首飾盒,最後拿出朵大紅的珠花彆在了文曉梅鬢邊,道:“成親求的是喜氣,這大紅色最好,石榴花又是多子多福的。”

一句話說的文曉梅低了頭,五太太卻伸出手把她臉抬正,抽出根棉繩,細細地為她絞去臉上汗毛,接著拿出粉盒,正要塗抹時,坐在一旁的文梅突道:“五妹本就十分白皙,就不要塗粉了,上些胭脂罷。”

五太太一怔,看文曉梅臉上羞紅,輕笑道:“五姑娘麪皮薄,這胭脂卻也不用了,唇上塗些蔻丹汁便成了。”放下粉盒,拿起另外一個小瓶,用一個類似毛筆的小刷在裡麵蘸了蘸,在文曉梅上下唇中間分彆點了一點,恰成了那櫻桃小嘴。

將小刷在清水裡涮了涮,又蘸了一種青藍花汁,在文曉梅額頭正中畫了一朵小巧的梅花。

徐夫人過來,親手為文曉梅戴上鳳冠,望了又望,兩人眼中均已有淚,文竹想到這個妹妹僅有十五歲,也不由心中一酸,卻催促道:“還是趕緊蓋上蓋頭,莫誤了吉時。”

話音剛落,聞得外麵鑼鼓震天,卻是那孫家來接親了。

徐夫人忙從文蘭手裡接過大紅蓋頭,親手為文曉梅戴上了。

片刻後,閨房外傳來了叫門聲,雙胞胎按照姐姐們事先教導的,站在門裡笑道:“外麵的喜婆你聽好,手中無財莫叫門。”

一個紅包立刻被從門縫裡塞了進來,雙胞胎拿了,嘻嘻哈哈地把門開了。

喜婆長的團團圓圓,是特意從孫家親戚中挑選的父母公婆健在,子女雙全的全福人。她笑著開口道:“今日喜鵲枝頭叫,孫家兒郎娶新娘,多子多孫亦多福,娘子娘子快上轎。”

徐夫人笑著賞了她一個紅包,喜娘便攙著新娘,在文家姐妹的簇擁下,一路行到文府門口。

卻見孫慕白麪目清奇,一雙眼微眯,身著大紅喜袍,精神奕奕地站在文章旁邊。文竹不由點了點頭,心道,這繡花枕頭倒也配的上我五妹。

站在文府門口,文曉梅麵向內盈盈一拜,叩彆祖先,又是一拜,便是拜彆父母了。

文章被幾個夫人太太死死圈在中間,文菊小聲地對文竹道:“大姐出嫁的時候嫁衣被爹爹扯壞了,二姐出嫁更過分,竟然臨上轎說甚麼晚兩年再出閣。”想想文章平日作風,文竹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。

最後這一拜乃是答謝諸姐妹。

三拜過後,喜婆扶著文曉梅到了花轎邊,早已等在轎邊的孫慕白探手為她打開轎簾。

這時新娘應唏哭幾聲,孫慕白見新娘肩膀抖動不停,蓋頭下滴滴答答落下兩行淚,卻聞不得哭聲,心道,莫不真是個啞巴?心情大好,極是溫柔地道:“娘子還是先上轎吧。”

待新娘上了花轎,孫慕白騎上了一匹極為溫順的白馬,一路上不停地琢磨,自己這娘子到底是不是啞巴。

不知不覺竟已到了孫府門口,孫慕白下了馬,接過下人遞過來的扇子,在轎頂敲了三下,又用腳踢了三下轎門,以示夫權。喜娘撐了把遮天傘,扶了新娘下轎,孫慕白在旁護送進了府門。

孫老爺見挑進來十二抬嫁妝,不由伸頭向後望瞭望,一旁的孫家大管事小心翼翼地道:“老爺,冇了。”

孫老爺大怒:“老爺好好地在這裡,怎麼就冇了。”

孫家大管事抹了把汗,輕聲道:“文家的嫁妝僅有十二抬,大部分都是文家長女和次女所出,文老爺隻出了一抬。”

孫老爺麵色一沉,哼了一聲,道:“你去找個嗓門大的家丁來,把這嫁妝宣讀宣讀。”

孫家大管事隻得應了,找了個家丁來,喚作孫大嘴的,站在了孫府門口。此時孫府門裡門外俱是人,門裡俱是孫家親戚,門外則是看熱鬨的百姓,大部分在孫家下聘時揀了銅錢,今天來看看有冇便宜好占。

孫大嘴一張嘴,門裡門外俱都聽得一清二楚,隻聽他誦道:“金銀錁子兩抬,綾羅綢緞四抬,古董花瓶兩對……”前麵的東西在富貴人家倒也尋常。

孫老爺皺著的眉頭微開,道:“這文家姐妹感情真是不錯,倒也不算太寒酸。”大管事不敢介麵,連連點頭。

待到第十一抬箱子時,隻見那箱子裡還套著個鬆木箱子,木質原色,竟是連漆都懶的刷,孫老爺的眉頭立刻又皺了起來。

拿出那個鬆木箱子,打開,裡麵又是個鐵箱,眾人此時俱都好奇不已,眼巴巴地盯著那開箱子的家丁,隻望他快點把箱子打開。

那家丁開了鐵箱後一臉古怪之色,心道,這文家摳門到了極點,竟陪送了一堆箱子。

伸手掏出,又是個鬆木箱子,孫老爺意興闌珊,揮揮手便要走掉,卻聽得孫大嘴喊道:“錦繡無邊綢緞莊兩處,食為天茶樓一間,金玉滿堂金店一家……”

孫老爺張大嘴巴慢慢轉身,手舞足蹈,連連道:“快拿給我看看,快快。”

家丁立刻把那鬆木箱遞了上來,隻見裡麵一堆房產地契,孫老爺一張張翻看了,確認無虛,登時歡喜的瘋了,抱著箱子便要往內宅跑,********地想著趕緊把這箱子收入內庫。

周圍人早已議論紛紛,文家竟然陪送了這京城之中最繁華的半條街,那錦繡無邊不說,食為天和金玉滿堂哪一個不是日進鬥金?

一片嘩然中,孫大嘴繼續念道:“吾皇玉筆親題天作之合條幅一副。”聞得耳邊撲通撲通的聲音,孫大嘴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剛剛唸了什麼,登時嚇的立刻癱倒。

孫老爺最為狼狽,一條腿剛剛跨過中門便跪倒在地,被絆了個結實,啃了滿臉黃土。

掙紮著跪起來,孫老爺一手摟著箱子,帶頭高頌:“吾皇萬歲萬萬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