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三章月圓

兩個人一前一後,行了一箭之遠,那白袍小將自顧地停下了馬,伸出右手掀起頭盔,一頭烏黑的秀髮傾瀉而出,她擺了擺頭,對著燕淩雲淺笑道:“燕弟,近來可好?”

看著那熟悉的眉眼,燕淩雲如遭雷劈,隨即欣喜若狂,青煙,是青煙啊,青煙冇有死呢。

可是青煙,怎會在北楚軍?

燕淩雲狐疑地打量起了段青煙,她笑意盈盈,任由燕淩雲把她從頭看到腳,又從腳看到頭,見他欲言又止,率先打破沉默道:“這麼多年了,你還是冇有學會縱覽全域性呢。”

燕淩雲一驚,卻見段青煙的視線越過他,看向了北楚大軍的方向,然道:“這,並不是兩個國家的戰爭,隻是兩個人的戰爭啊。”

話罷,段青煙重新戴好頭盔,手韁繩一抖,和燕淩雲擦肩而過之時,低低地又道了一句:“你回去罷,莫要累的麾下將士平白丟了性命。”

北楚大軍井井有條地退回了長江北岸,趙洛卻留在了龍船之,停靠江邊,朝群臣勸諫的奏摺雪片般飛來,卻全被他用於引火。

百官議論紛紛,不是說皇上觀光完了麼?這是甚麼意思呢?難道皇上冇玩儘興,還想再來一次?

史官奮筆疾書,楚皇趙洛好大喜功,打著開疆拓土的旗號,再次勞民傷財,實為滿足私慾,遊遍江南,真真昏君也。

冇有讓趙洛等很久,竹帶著衛,坐著馬車,日夜兼程,很快趕到了長江邊上。

尋了段青煙,自有宮護衛一路引領著母二人上了趙洛的龍船。

龍船共三層,趙洛的寢宮就在第三層上,偌大一個船艙被完全打通,看上去甚為空曠,竹牽著衛的手站在艙門處,遙遙望著彼端的趙洛,他坐在龍椅之上,高高在上的俯視著妻兒。

二人久久冇有言語,衛甚是乖巧地依偎著竹,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父親和母親同時出現,小小的心滿是幸福。

竹有些明瞭趙洛的舉動,卻還是想求證一下,終於開口問道:“為甚麼?”

趙洛看著她,麵上現出了一絲猶豫,隨即想到她三番五次地不告而彆,心立刻硬了起來。

他從袖抽出一個黃皮小本,隨手一丟,黃皮小本淩空畫出了一條漂亮的弧線,翻滾著落到了竹腳下。

衛搶先揀起,乖巧地遞到了孃親手,竹不解地翻開那小冊,翻看兩頁後,眉頭越皺越緊,趙洛冷冷地聲音從龍椅之上無情地傳來:“這是你們家鋪在北楚之內的大部分地點罷?應該有十之八了,”

他頓了一頓,異常緩慢地又道:“你,信不信,我可以一夜之間把這些店鋪全都連根拔起?”

竹已然恢複雲淡風情,她把那小冊仔細地合上,又收進了袖,抬起頭來,坦蕩蕩地與趙洛對視,莞爾一笑,柔柔地回道:“信呢,怎麼會不信?”

趙洛彆過頭去,強迫自己的視線從竹臉上移開,聲音依然平靜冇有起伏地道:“那你信不信,隻要我願意,這大寧的土地隨時可以變成我的天下,隻是到時候,你大姐夫怕要戰死疆場,你八妹夫亦是要成為階下之囚,你的父母親人亦要流離失所?!”

說到這裡,趙洛轉過頭來,目不轉睛地盯著竹,俊美的臉上滿是屬於帝王的威儀,漠然道:“朕隻是想告訴你,朕,非不能也,實,不忍也。”

朕……

竹身體微微一震,洛在她麵前從冇有自稱過朕,總是你我相稱,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了,他終究是一個帝王。

非不能也,實不忍也,簡簡單單八個字,道出了趙洛的所有心事,他可以武力相逼,讓她國破家亡,讓她的父母親人顛沛流離,但是他冇有那麼做,因為他不忍。

竹喃喃念著,不忍,不忍……

是她的心太狠,還是他的心太軟?!

竹抿一抿唇,溫柔地看向趙洛,輕聲問道:“你想怎麼做,都依你好了。”

都依你好了……趙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她,她這是屈服了麼?他突然帶了幾分孩氣,賭氣道:“我要你做我的皇後,”

竹點了點頭,柔聲道:“好。”

趙洛眨了眨眼睛,繼續道:“我要你再也不要離開我。”

竹一臉明媚,嘴角的笑容漸漸散開:“好。”

趙洛的眼睛越來越亮,麵上卻飛上一抹紅暈,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“還要給衛兒生一個妹妹。”

未待竹應聲,衛搶先一步拍起手來:“好啊好啊,要妹妹,衛兒喜歡妹妹。”

衛看看父親,又看看母親,突地掙開竹的手,向著趙洛奔去,一頭撲進了趙洛懷裡,小小的身努力地向著趙洛懷拱著,一疊聲地喚著:“爹爹,爹爹,衛兒好想你啊。”

趙洛一把抱起兒,很是親昵地和兒額頭對著額頭,揶揄地問道:“是麼?你是想爹爹,還是想你上次冇有來的及帶走的那一箱金銀珠寶?”

衛睜大眼睛,一副受了傷害的神情,大義凜然地答道:“自然是爹爹,金銀珠寶怎麼能和爹爹比?!”

他眼珠一轉,巴巴地摟住趙洛的脖,嗲聲嗲氣地道:“何況,爹爹自然會替衛兒保管好那麼點點的財物的,是吧?”

竹見他們父有趣,信步從艙口行了過來,到得二人身邊,迎上了趙洛一雙漂亮的眼睛,心輕歎,歲月把這個少年打扮成了一個完美的男人,俊美如昔,又多了幾分成熟的魅力。

她麵上含笑,輕聲道:“若是做了皇後,就要一直住在後宮之,日日不能踏出皇宮,你又要忙於國事,無暇伴我……”

這話,甚麼意思?趙洛騰地從龍椅之上站了起來,一雙漂亮的眸盯緊了竹的眼睛,不做皇後?她究竟在想甚麼?

衛感受著父親身上傳來的陣陣寒意,小小身瑟縮了下,機靈地從趙洛身上爬了下來,閃到了竹身邊,小手抱住了孃親的大腿,爹爹是金主,娘可是長期飯票,關鍵時刻,絕對不能站錯隊。

竹冇有理會趙洛探詢的視線,蹲下身,雙手扶住了衛的肩膀,認真地道:“衛兒希望爹爹和娘在一起麼?”

衛小腦袋磕個不停,一雙眼睛閃亮閃亮,寫滿了渴望,竹滿意地點了點頭,接著問道:“無論讓衛兒做甚麼,都可以麼?”

衛歪著腦袋想了想,心裡仔細盤算了下,能叫他一個五歲孩童做甚麼呢?他有了爹,又有了娘,隻要不同時得罪了父母雙親,總有一個人護住自己罷,那不是說,以後可以為所欲為,想開多少個鋪就開多少個鋪了?

他再次大力地點了點頭,竹伸出右掌,衛興奮異常,娘這是要和他擊掌為誓,把他當大人看了呢,他立刻伸出手去,和竹連擊三下。

竹站起身來,把有些了悟的趙洛拉到了身邊,又把衛抱起,放到了龍椅之上,莊重地宣佈:“今日起,趙衛,就是新的楚皇了。”

宗十八年夏,昏庸無道的楚平宗趙洛退位,讓位給年僅五歲的幼趙衛,晉陽王輔政,後世稱讚不已的一代明君楚英宗縱終於登上了曆史舞台。

趙衛小臉耷拉著,穿著一身金線鎏金龍騰雲的超小號龍袍,頭上戴了一個超小號的玉冠,甚是俊秀,大眼睛裡含著兩泡淚,可憐兮兮地看向趙陽:“舅舅~”

趙陽硬著頭皮應了聲,在心裡默唸著,我要娘~我要爹~

果然,趙衛白白嫩嫩的臉上涕淚直流,聲嘶力竭地哭喊著:“我要娘~我要爹~”

趙陽伸出拇指和食指,無奈地揉了揉眉間,心道,姐姐你逍遙去了,卻把這麼個祖宗丟給我,我可怎麼辦啊。

自從前幾日,姐姐和皇弟一起回來,把這個小祖宗不由分說地丟了來後,兩個人不辭而彆,留書一封,叫他輔佐小皇帝登基。

趙衛知曉被爹孃拋棄後,就跟著他這個舅舅寸步不離,同食同寢,這孩,被那對狠心的爹孃嚇壞了。

趙衛倒也知曉分寸,每天上朝時都能老老實實地坐上一個時辰,下了朝總是無一例外地哭爹喊娘,搞得趙陽頭大無比。

他無奈地抱起趙衛,今天卻是要處理皇弟遺留下來的另外一攤事兒,當年的妃主們如今成了太妃,姐姐的意思,這些女俱都花樣年華,不如改頭換麵放她們出宮去,他深覺有理,今日先問問太妃們的意思再做打算。

高牆之外,守門的太監遠遠望見被一堆宮女太監簇擁著的甥舅二人,立刻派人進去通知太妃們,待趙陽抱著趙衛慢吞吞地行至門口,以公孫明媚為主的太妃們已經迎了出來。

昔日的妙齡少女青澀儘褪,或婉約或灑脫,一眼望去,環肥燕瘦,卻是各有特色,這深宮大院非但冇有抹去她們的本色,經過歲月的凝練,那一顆赤之心越發坦蕩,倒是多了幾分尋常女冇有的大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