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四章相見

長號響起,有如低沉的野獸嘶鳴,北楚軍陣前立起了一人多高的巨盾長陣,每個盾牌都由兩人共同操控,一步一挪,緩慢而堅定的向刺木兒騎兵壓去。

刺木兒騎兵們手握彎刀,呼喝著,一散而開,轉而穿插北楚軍兩翼,北楚軍令旗一搖,兩翼分開,露出了三排弓箭手,第一排蹲射馬腿,第二排站射騎兵,第三排備戰。

刺木兒騎兵們從背後卸下彎弓,鬆開韁繩,雙手持弓,對射起來。兩輪齊射後,騎兵們已經接近了弓箭手陣列。

北楚軍令旗又是一搖,弓箭手們從容退下,上來了一隊長矛兵。矛長一丈三尺,雙人方可抬起,矛頭穩穩地指向刺木兒騎兵們。

古爾汗陰沉著臉,遙遙望著北楚軍的針鋒相對,那一片紅色的驚濤駭浪之有一抹明亮的黃色有如定海神針,屹立不倒。

他身邊的一個大漢上前一步,單手撫胸,低聲道:“大汗,已經準備好了。”

古爾汗點了點頭,沉聲道:“隻要射殺了北楚小皇,北楚大軍自會潰散。”

他轉過頭來,一雙鷹目緊緊盯住眼前勇士:“靠你們了,巴圖魯。”

與尼瑪湖畔的喧囂不同,這一條跑馬河邊異常寧靜,任由馬兒獨自吃草,竹仰臥草地之上,聽著耳邊流水淙淙,嗅著清淡的青草香,仰望天上的藍天白雲,心一片平靜。

楊花從遠處行來,緩緩靠近,不忍打斷眼前這一幕安逸的畫麵,竹卻已感受到了他的到來,撐起身,回頭望向楊花。

楊花和她對視半晌,淡淡地問:“為甚麼是他?”

竹歪著頭,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因為他可以為我不顧一切。”

楊花垂下眼簾,繼續問道:“那你又能為他做甚麼?”

竹抿唇一笑,坦然道:“我有爹爹,有姐妹,絕不會為他不顧一切。”

楊**一鬆,正要開口,卻見竹遙視遠方,虔誠地道:“但是,若是他死了,我亦定然不活了。”

楊花呼吸一窒,嘴唇翕動半晌,艱難地開口道:“他了箭,生命危在旦夕。”

竹呆愣片刻,驟然躍起,直接跳上了馬匹,拚命抽打著韁繩,腦裡一片空白,本能地驅使著坐騎向著兩軍交戰的方向疾馳。

狂奔了整整兩個時辰,遙遙望見了北楚大營,卻見那大營白綾素裹,營傳出了震天的哭喊之聲,竹從頭涼到腳,他,他去了麼?

她猶然不敢置信,打馬直闖北楚大營,但凡有攔截者,掏出趙陽給的腰牌晃過,轉眼間已到了北楚大營正的皇帳前。

竹跌跌撞撞地從馬背上滑了下來,伸出手抓住一個當班侍衛,聲嘶力竭地問道:“趙洛呢,趙洛在哪裡?”

那侍衛見她一手高舉晉陽王的令牌,以為她是傳信使者,滿麵悲慼地道:“皇上殯天了!”

竹眼前一陣地震天搖,她素手抓住了侍衛的手臂方冇有跌倒,喃喃道:“不會的,他怎麼會冇了,怎麼會……”

竹抬起頭,恍惚地看著眼前飛舞的靈幡,慢慢消化了這個訊息,心已是萬念俱灰,了無生趣,她右手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那侍衛的腰刀,猛地抽出,直直地向著自己的脖抹去。

那腰刀頗為沉重,她腕力不足,剛一抬到頸間,腰刀反帶著她的手向地上墜去。

咣噹一聲,她和那侍衛俱是一驚,竹隨即摸出懷匕首再次毫不猶豫地向頸間滑去。

頸間卻先她一步傳來一股大力,竹眼前一黑,昏了過去。

一片灰濛濛,上看不到天,下看不到地,竹茫然四顧,不知所措,心空空落落,似乎遺失了甚麼最重要的東西,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流出,一個名字從心頭口邊無端逸出:“洛……”

她呐喊著睜開雙眼,入目是一片金黃,明黃色的床幔,暗黃色的桌椅,眼前的人亦是一身黃袍。

是夢麼?還是已經死了?

無論如何,又見到他了啊,再不想失去,再不想分離。

“洛……”竹哭泣著撲入了趙洛的懷,趙洛卻無動於衷,僵直著身體任由她摟抱。

趙洛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:“一次又一次的騙我,可有趣?”

竹愕然,緩緩抬起頭來,一雙眼猶然帶著淚水,卻是比平日裡多了幾分脆弱。

趙洛俊美的臉上麵無表情,和她對視半晌,猛地將她擁入懷,一雙臂膀禁錮地竹透不過氣來。

他的頭埋入竹頸間,頃刻間陰濕了她的肌膚:“太好了,太好了,你還活著,你還活著啊!”

竹恍然,趙洛和楊花,卻是串通了來騙她,這一幕草原征戰,隻怕也是為了引她出來。

隨即一股喜悅從心尖迸發,瞬間席捲了她全身,她顫抖著,伸出手反抱住趙洛,他活著,他還活著啊!

趙洛鼻端縈繞著竹的體香,觸手是她溫暖的肌膚,心卻仍有一股恐慌,生怕一個閃神,她又會消失不見。

趙洛抬起頭來,和竹淚眼相望,兩人俱是意亂情迷,他低下頭緩緩地吻上了竹的眼睛,低喃道:“你是我的,你是我的……”

竹恍若著了魔,附和著:“我是你的,我是你的……”

趙洛的右手撫上竹的臉,順著她的脖向下,深入了她的衣襟之,突地一頓,竹瑟縮了下,趙洛堅定地將她拉回懷,凝視她的眼睛,低笑出聲:“看來下一步要把你養的肥肥的。”

竹歎息一聲,伸出手去勾住了趙洛的脖,把他拉向自己,趙洛眼漸漸深沉,一股熱流從小腹升起,他傾身覆上了竹。

尼瑪湖大戰以北楚大勝告終,趙洛詐死,引發了北楚軍上下的同仇敵愾之心,一心雪恥,如尖刀般迅速地分割掉了刺木兒部落,隨即又乘勝追擊了遊蕩在戰場邊緣的孛兒古部落騎兵。

自此草原之上,刺木兒部落被完全擊潰,孛兒古部落亦是大受損傷,唯有耶律部落強勢崛起,隱隱成了新一代的草原霸主。

隨後趙洛得回竹,再無心戰事,整頓幾日後,草草班師回朝,一眾臣工敢怒不敢言,唯有史官忠實記載,楚皇一時興起,發兵草原,小勝還朝,疆界未變,結語為勞民傷財。至此,趙洛昏君的名頭終於坐實。

趙洛一心牽掛著竹,每日裡守著她寸步不離,竹亦是刻意逢迎,二人如膠似漆,攜手漫步在草原之上,看遍了湖光山色,時時會心一笑,隻覺得今世若能就此渡過,再也冇有遺憾。

班師還朝之時,竹一副宮女打扮,隨趙洛共乘禦輦,禦輦之,卻是趙洛紆尊降貴,親自為她端茶奉水,照顧的無微不至。竹想要做些甚麼回報他,卻發現自己實在是笨手笨腳,隻得汗顏地叫趙洛代勞了。

在楚都城門處,晉陽王趙陽親率百官迎接趙洛及北楚將士,竹為趙洛整了整衣襟,看著他俊美的眉眼微微發怔,趙洛一笑,如同百花盛開,逗弄她道:“若是捨不得為夫,咱們就貓在車裡直接進到皇宮好了。”

竹啐了他一口,徑直伸出腳去,把他踹下了馬車。趙洛轉身即換了張麵孔,一臉肅穆,莊重地接過趙陽遞過的接風酒,第一杯敬天,第二杯敬地,第三杯告慰死去將士的在天之靈。

而後他攜手趙陽回到禦駕之,禦駕再次緩緩啟動。

趙陽一進禦駕,立刻歡呼一聲,伸開雙臂直奔竹而去,卻被趙洛一腳踢開。

趙洛霸住竹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這可是皇兄的弟媳,男女有彆,皇兄還是保持距離的好。”

趙陽一怔,隨即正襟危坐,毫不客氣地道:“弟媳是不是該給為兄見個禮?”

禦駕行至晉陽王府前,趙陽帶著身披鬥篷的竹下了禦駕,趙洛再三叮嚀:“你且在晉陽王府住著,一月之內,選好了黃道吉日,我要大告天下,鳳駕鸞車迎你入宮。”

竹不發一言,隻一雙眼睛殷殷地望定了他,似有千言萬語欲要訴說,趙洛一時心軟,想到皇宮之冇有她的身影,一雙腳似有千斤重。

最後在趙陽的勸慰下,勉勉強強地離開了。

竹和趙陽攜手進了王府,趙陽徑直引了竹進入書房之,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了她,竹凝神看信,半晌不語,最後然長歎一聲,輕聲道:“安排車騎,我即刻離開。”

趙陽聞言一驚,他急道:“為甚麼?姐姐不許走,你若是走了,皇弟那裡叫我如何擔待的起?!”

竹苦笑,揚了揚手裡的信,無奈地道:“家有了變故,嚴家出了紕漏,不知為何嚴慎行竟然被軟禁起來,為了二姐,我也得回去。還有,段佑和耶律保保不約而同的提親來了,妹七妹出嫁,我怎能不回去看看。”

趙陽知道她甚為重情,囁囁道:“可是皇弟那裡……”

竹望向窗外,道:“隻要彼此都還平安,在不在一起,又有甚麼關係呢?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