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二章父

晉陽王府的困窘很快傳遍了朝野上下,偌大的王府隻剩了一個廚,一個粗使的丫鬟,還有一個跑腿的小廝和一個守門的老頭兒,晉陽王本人每日裡吃糠咽菜,又穿著打了補丁的衣服,困頓異常。

又說晉陽王原來有個私生,被人擄走,為了拿回這個孩,他傾家蕩產,才付出了贖金。

楚皇趙洛初初聞到,隻當是個笑話,皇兄自幼錦衣玉食,為人隨和卻不可能苛待自己。謠言卻越傳越烈,連那公孫老兒都欲言又止地看著他,最後長歎一聲:“皇上還是去看看晉陽王罷。”

趙洛不禁起了疑心,難道皇兄果真困頓至此?

這一日,下了早朝,他換上便服,命人駕了輛冇有標記的車來,輕車簡騎直奔晉陽王府。

馬車行到了晉陽王府,趙洛甫一下車,一雙眉毛就皺到了一起,王府門口昔日的兵將竟然蹤影全無,他邁步上前,毫無阻擋地進了王府,向王府之行了幾步,回頭看去,見牆根處坐了個老兒正閉目曬著太陽,想起謠言,趙洛冷哼一聲,拂袖向前。

一路之上,園林荒蕪,野草雜生,顯是無人打理已久,又見那亭台樓閣之上亦是鏽跡斑斑,卻像是到了鬼屋一般。

趙洛停下腳步,仔細打量,那亭台依稀是江南的樣式,那樓閣亦是南方獨有,這裡確實是當年自己親賜給皇兄的府邸。

他心微有薄怒,皇兄生活何以困頓至此?!竟然還不向他求救!

趙洛穿過層層跨院畫廊,到了王府內院,隱隱聽到童誦書聲,仔細辨去,卻是一兩三四,他心起疑,順聲尋去,那聲音卻是從趙陽的書房之傳來。

他駐足書房外,從敞開的窗戶探頭向裡望去,見一個挽了雙髻的童背對著窗,麵前一堆銅錢,搖頭晃腦地數的興高采烈,他心困惑,皇兄一直未娶,何來的童,又如此囂張地占據了皇兄的書房?

許是感受到了趙洛的注視,衛轉過頭來,二人視線對上,俱是一驚,心道,這人長的和我好像!

電光火石間,趙洛茅塞頓開,他馬上明白,當年那被拖至午門的宮女被皇兄救了下來,這童,應是他的親生兒!

望著衛那和自己一般無二的麵孔,一時之間,趙洛心驚怒交加,他此時此刻終於明白了父親當年的心情,這個孩,就是他背叛的活生生的證明,他和衛對視半晌,毫不猶豫地邁步進門,伸出鐵臂鉗住了衛的脖,竟是要把這孩活活掐死。

“住手!”

隨著一聲斷喝,趙陽衝了進來,死命掰開趙洛的手,把衛護在了身後,趙洛雙眼赤紅,盯著趙陽,逼問道:“他是誰?是不是那宮女生的?是不是我的兒?”

衛在趙陽身後捂著喉嚨咳了半晌,聽到宮女二字立刻豎起了耳朵,哦哦哦,老孃好奸猾啊,原來是扮作了宮女迷惑了人家。

趙陽挺起胸膛,怒瞪趙洛,頭一次發起了脾氣: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的兒,我隻知道他是我的侄!”

衛的小腦袋瓜裡快速地運轉著,怎麼從外甥變成侄了?舅舅是孃的弟弟,這個貌似自己爹爹的傢夥和舅舅又是兄弟,啊,難道老孃和爹爹是姐弟?

衛的眼睛睜得滴溜溜地圓,趙洛無比厭惡地掃了他一眼,對趙陽冷笑道:“你最好能一直陪在他身邊。”話罷,轉身,大步離去。

趙陽擔憂地看著趙洛漸行漸遠,蹲下身來心疼地撫摸著衛脖上的青紫掐痕,放低了聲音道:“衛兒害怕了麼?”

衛揚起頭,堅決地搖了搖頭,一雙眼睛亮晶晶,興奮地問道:“舅舅,舅舅,那是我爹爹麼?”

趙陽滿腹心酸,這孩,自幼冇有爹爹疼愛,以後也不知道他娘肯不肯讓他認這個爹爹,他兩眼微濕,點了點頭道:“是啊,是衛兒的爹爹,不過沒關係,爹爹不要衛兒,還有舅舅呢。”

出乎趙陽意料的,衛絲毫冇有受到打擊的樣,他滿臉憧憬之色,兩眼放光,喃喃道:“冇想到我長大了這麼帥哦。”

趙陽:“……”

趙洛回到宮,徑直回到了寢宮,在小靈堂前徘徊半晌,終輕歎一聲,卻是覺得如今再無顏麵見她了。

他心憋悶至極,喚人取了酒來,一盅一盅灌了下去,人卻越喝越清醒,年哥兒一向忠心耿耿,更十分清楚他的忌諱,怎會在那天讓一個宮女溜進來?皇兄對他一向優容,怎會為了一個宮女不惜兄弟決裂?

他將手酒瓶向地上一摔,緩慢地站起了身,咬牙切齒地喚道:“年大公公!”

她冇死,她竟然冇死,一直在騙他,一直在騙他啊!而且還有了個兒,趙洛心百感交集,不知是恨多一點還是愛多一點了。

想到差一點,他就要親手掐死兩人愛,趙洛一陣後怕,一想到那孩和他生的一模一樣,又是她為他生的,趙洛心雀躍萬分,迫不及待地吩咐下去,顧不得此時已是半夜三更,決意再訪晉陽王府。

衛好夢正酣,夢裡在一座有著無數金銀珠寶的大房裡,站在閃閃發光的金錠之上,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,對他喝道:“你這小賊,受死罷!”巨拳迎頭砸下,衛躲閃不及,尖叫出聲。

睜眼之後,衛頭上汗水淋淋,他擦了把額上汗水,突覺得不對勁,抬起頭來,床前赫然站著趙洛,板著一張俊臉,直勾勾地盯著他,衛尖叫一聲,睡在隔壁的趙陽赤luo上身立刻衝了進來,卻見趙洛擋在了衛床前,趙陽怒道:“那是你的親生兒,你就非要置他於死地麼?!”

趙洛恍若未聞,依然凝視著衛,突地對衛一笑,那笑如朝陽初升,衛屏住呼吸,看傻了眼,心道,原來我長大了比我想的還要俊哦。

趙洛回過頭來,直視趙陽,直截了當地問道:“她在哪裡?”

趙陽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,趙洛卻是知道了她還冇有死,趙陽彆過臉去,反問道:“既然你知道衛兒是她的孩,還想做甚麼?”

趙洛微微一笑,坐在了衛床頭,摸著他的小腦袋,誘惑道:“跟爹爹回家好不好?爹爹那裡有很多很多錢可以讓你數。”

衛瞬間被征服,如同小狗一樣湊了上去,哢吧哢吧眼睛,問道:“真的麼?真的麼?”

趙洛笑的眯了眼,肯定地點了點頭,又道:“告訴爹爹,你母親在哪裡?”

衛小臉皺成了個小包,很是為難地道:“這個,做生意不能動用本金啊,要是出賣了娘……”他的小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。

趙洛不以為然,當下連被一起抱起了衛,衛乖巧地湊上去,把臉埋在趙洛頸窩之,打了個嗬欠,安靜地如同小貓般迷糊了去。

趙陽眼見父二人行將走出這房間,心空蕩蕩地,突然衛童聲響起:“叔叔不一起來麼?”

趙陽立刻歡天喜地地跟了上去。

楚皇竟然有私生!滿朝震動!

臣工們的上表紛至遝來,此母親不明,怎能繼承大統,趙洛毫不客氣地把所有奏摺留不發,但凡敢在朝堂之上抗議者,直接投獄。

如此三四臣工入獄後,殺雞儆猴起了效果,加上趙洛並無給衛正名之舉,朝臣們和君王達成了默契,絕口不再談及此。

幾個月後,北楚臣工們團團圍繞住宰相公孫又白,“公孫大人,那小實在是太無法無天了,戶部的公如今全是他在審批。”

“聽說最近又插手到了工部,下一個目標據說是兵部。”

……朝臣們的議論聲,沉悶的鐘聲響起,趙洛一身龍袍,威嚴地登上皇座,早朝開始了,一眾臣工莫不用幽怨的眼神看向宰相公孫又白,公孫大人隻得硬著頭皮上前。

“皇上,臣有本奏,對家有良田過百畝者苛以重稅,引得百姓之怨聲載道,長此以往必將動搖國本啊。”

趙洛玩味地看著公孫又白,平靜地道:“相國似乎忘了還有一條,對家土地不足三畝者免收賦稅。”

他頭一揚,視線灼灼地看向一旁的戶部尚書:“劉大人,如今朕的民之,家有地不足三畝者幾何?超過百畝者又是幾何?”

戶部尚書劉一鳴在一眾同僚的瞪視下戰戰兢兢地出列,低頭答道:“在聖上的英明治理下,如今北楚國泰民安,家有土地不足三畝者僅有兩成,超過百畝者約有半成。”

趙洛滿意地點了點頭,一雙利眼掃視了一遍眾臣工,侃侃而言道:“兩成民人數遠遠超過半成的富戶,而這兩層民多為家窮困,難以維持溫飽之家,免除賦稅後當可大大改善生活處境。所少的賦稅又可從那半成富戶之補足,眾卿還有何要說的麼?”

公孫又白清咳兩聲,猛打眼色給工部尚書和兵部尚書,兩個尚書低頭研究袍角的繡工,卻是冇有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