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驚變

終於在臘月三十這天下午趕到了府所在的長街,遠遠望見自家大門的門前掛滿紅紗籠燈,年味甚足,竹倍感親切,她在門外遠遠地站了,靜候夜晚到來,準備溜進去偷偷看眼姐妹,即覺心滿意足了。

府大門外不知為何建了座茅草小屋,突兀至極,竹掃了幾眼便挪開視線,相信大姐自有她的道理。

夜幕降臨時,府大門大開,裡麵湧出許多家丁,家二姐攙著家大姐,燈籠下,兩個姐姐俱是一臉焦急,對著家丁們吩咐著甚麼,竹眉頭皺起,隻覺有什麼不妙的事情發生了。

竹幾乎就要衝上前去,詢問姐姐們到底出了甚麼事。她握緊雙拳,強自忍住,腦裡快速運轉,該怎麼辦呢,對,去問楊木,他訊息如此靈通,一定知道!

竹轉過身去,微微一怔,街口處,搖曳的燈光下拉出一個長長的身影,楊木一身白衣,麵色凝重地看著她,竹的心迅速地沉了下去。

她疾行幾步,近了楊木,急急問道:“出了何事?”

楊木滿麵陰霾,沉聲道:“七小姐從昨天開始不知所蹤。”

竹捂住胸口,倒退一步,抱著一絲希望地看向楊木:“是甚麼人做的?”

楊木一字一頓,異常清晰地傳入了竹耳:“臨江閣主人陸載安。”

竹眼前突地浮現了那個疤麵小兒和那駝背的婦人,是七妹!是他!

“少主,飯又被小姐退回來了。”一身麻衣地大漢恭謹地回報道,看他相貌,赫然竟是嫌那墨臉少年擋路的漢。

陸載安默然半晌,大步向外行去,這是一座普通的莊戶家,隻有兩間土房和一個小院,院裡站了十幾大漢,俱都比常人高出一頭,威風凜凜,鮮少有人交談,時時有寒風捲起落撞到了他們身上,卻似撞到了一堵牆上。

見到陸載安出來,大漢們齊齊地低下頭,陸載安點頭示意,隨後行到了隔壁房間,輕叩兩聲,知曉不會得到迴應,他徑直推門而入。

眼前的少女縮在床上一角,雖然一身男裝,卻難掩天生麗質,生氣的樣猶為動人,陸載安心一暖,柔聲道:“你總要吃點東西罷。”

曉竹轉過身來,怒道:“我要回家。”

陸載安難堪至極,自己做了這麼多事,難道她全都冇有看到麼?這些日,她家鬆懈,時時溜出來玩耍,哪次不是他為之殿後,又挖空心思地尋了那好吃好玩的哄她歡心。

這次如果不是事態緊急,他也不會出此下策,所圖的,也不過是想她常伴左右,可以時時看到她的笑臉。

曉竹見他不語,怒氣更盛:“你說扮做貧兒戲弄那些紈絝,又說好半日即可回返,我才和你出來,趕緊送我回家。”

陸載安突地問道:“若是從此再也見不到我了,你也無所謂麼?你也堅持要回家麼?”

曉竹眉毛一挑,抓起桌上冷掉的飯菜一頓丟,灑了陸載安滿身湯水,從他的額頭緩緩淌下,順著髮梢流進了脖裡,他卻眼睛都冇有眨一下,緊緊盯著曉竹,滿臉悲傷地道:“這就是你的回答麼?”

曉竹彆過頭去,悶悶地道:“我要回家,我要回家……”

身後砰地一聲響,陸載安已是奪門而去,曉竹呆立半晌,下了床,悄悄地拉開了一條門縫向外探去,卻見陸載安居然就靜靜地在在門外,淚流滿麵,不禁微微愣神,陸載安用袖胡亂地抹了把淚水,沙啞著嗓道:“我家父親病危,現在來不及送你回去了,等我回家見了父親,就送你回家。”

陸載安抬起頭,看向曉竹,一雙眼裡滿是祈求之色:“你吃點東西罷,好麼?”

曉竹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,陸載安破涕為笑,麵上帶了幾分歡喜,大聲吩咐道:“來人,給小姐重新做些飯菜來。”

話罷,陸載安戀戀不捨地又看了一眼曉竹,毅然掉頭而去。

曉竹合上門,背靠門上,心神震盪,大叔,他竟然哭了。相識這麼久了,他在她麵前一直笑嘻嘻地,脾氣甚好,雖然知道他年紀甚輕,卻總是故意喚他大叔,他也不惱。

喜歡自己和姐的人很多,可是就連爹爹和姐姐們也經常被氣的發脾氣,隻有他,從來冇有說過她,上次打翻了人家攤,是他拿出錢陪著不是,方纔把菜湯灑了他滿身,他也冇有生氣。

他說他父親要死了,那一定很傷心罷,爹爹病倒了不能說話不能動彈,自己都很難過,他爹爹要死了,他該有多傷心呢?

接下來的日,曉竹默默不語,乖巧地跟著他們日夜兼程,這一隊十幾個大漢時時有人離隊,又有新人加入,一路行來,到了食宿的時候就有農家或者獵戶,又或者一個莊園,一日兩餐竟然冇有一頓冷飯,亦冇有一天住在野外。

野外一處熊熊燃燒的篝火旁,竹和楊家三兄弟圍著篝火而坐,一人手裡拿著根削尖的樹枝,樹枝上串了燻肉,最上麵卻是個饃饃,伸到篝火之上翻烤。

眼看那饃饃烤的焦黃,散發出了一股酥皮香,竹深深吸了口氣,拿下了饃,在兩手間倒了又倒,嗬著氣,咬了一口,卻還是熱,嘴巴大張,又用手連連扇動。

一旁的楊木用帕墊手,取下了饃饃,出言嘲諷道:“活該,叫你心急。”

楊花和楊光同時遞了水囊給竹,竹口正燙的厲害,也冇注意,伸手接了楊光手裡的水囊,狠灌一口,卻又馬上吐出,一口烈酒全部噴在了篝火之上,竄起丈高的火苗,恰好一陣風吹過,全部偏向了楊木一邊。

楊木摸了摸臉,手上漆黑一片,陰沉地看向竹,竹左顧右盼,咳了聲,道:“追了這許多日,總是有點線索就斷了,這陸載安的訊息靈通,倒似勝了咱們一籌。”

說完這一番話竹變的底氣十足,挑釁地看著楊木,“還以為大哥有多厲害,結果事事落了下風。”

楊木一生愛潔,衣服上的丁點汙垢都忍受不了,何況竹直接懷疑起了他的專長,他沉著臉不發一言,直把陸載安恨之入骨。

這事卻也著實怪不得楊家老大,家一直以來致力於監控各地大戶,那些自給自足的農家小戶,有幾人會來買布?有幾人會來裁衣?陸載安的釘又實打實地都是些農夫獵戶,加上些攤販遊商。

就算這樣,楊木居然也能尋出些蛛絲馬跡,從那些攤販遊商入手,抓了不少線索出來,隻是陸載安狡詐如狐,每次都晚了一步,如今更是小心,他隻動用身為農夫獵戶的釘,其他一概棄用,府追兵卻是失去他的訊息足足三日了。

這些日陸載安的釘挖出不少,從他們口得知七妹被以禮相待,竹稍稍安心,今日才能如此閒地調侃楊家老大,何況她已經書信一封求援,相信很快就會有迴音了。

今天是正月十五,許是怕曉竹思親,天上的雲朵巧妙地藏起了滿月,卻是個少見的陰天。

陸載安的隨從們煮了一鍋湯圓,陸載安又親自盛了一碗給曉竹端來,曉竹依然麵無表情,動作卻輕緩了許多,接了過去,一勺勺舀著吃了,陸載安看在眼裡,心歡喜,小心翼翼地道:“這些日飲食粗糙,委屈你了。”

曉竹嘴裡塞滿了湯圓,想起了去年在家時,吃的十幾種餡料,相比之下,這農戶家自製的湯圓味同嚼蠟,卻勝在了熱乎,吃到肚裡暖洋洋,她知道今非昔比,活下去比甚麼都重要,隱隱明白了昔日姐姐非要她去做乞丐的一番苦心。

她想起三姐,一直都說病,卻不讓人去見,一提到三姐,四姐五姐偷偷垂淚,大姐二姐聲色俱厲,她和姐一起偷偷猜測,三姐,可能不妙了,卻不敢去想,也不敢向姐姐們求證,學了娘在房裡立了佛龕,早晚三炷香,又偷偷寫起**,隻希望三姐平安。

三姐若是還在,絕不會讓她受這種委屈,姐姐們也不知心急成了甚麼樣,如今府裡大不如前,不知還會不會來尋她,曉竹想著,淚水大滴大滴地滾落碗,她卻吃的更凶。

一旁的陸載安見了,心酸澀,他一臉悲苦地道:“是我不好,等到了家裡,定要你吃上頓好的。”

一提到家,曉竹淚水更凶,她乾脆放下了碗,痛哭出聲:“我想回家~”

陸載安囁囁,想要安慰她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,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:“少主,少主,後哨發了緊急煙火,有敵距此不足二十裡了。”

陸載安一驚,他立刻站起,麵色嚴肅,沉著地問道:“是不是大哥的人?”

外麵的大漢喊道:“應當不是,大少的人還在路上。”

陸載安看了一眼曉竹,曉竹頭一次見他如此認真,卻是顯出一番男氣概來,想起這幾日裡那些大漢對他執禮甚恭,曉竹心有些明白,陸載安,絕非一般的富家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