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皇

段青煙挑了個長長的樹枝,把一個將熄的篝火撥到了一邊,從車上抱下了氈墊,鋪到了原來篝火燃燒的位置,拿出件袍,對著竹笑道:“睡罷,這下麵的潮氣已經被烘乾了。”

兩個人並肩躺倒在了氈墊之上,微風習習,竹望著夜空的星光璀璨,心緒安寧,意識漸漸迷糊。

朦朦朧朧似乎有人靠近,竹強自睜開沉重的眼皮,看見了兩顆閃亮的小虎牙,她心一安,沉沉睡去。

清晨有些涼,竹睜開眼,睫毛上似乎還掛著露珠,她想起昨天的小虎牙,頭向一旁偏去,那異常乾淨的睡臉,平靜的如同水睡蓮,怎麼是楊花?

她坐起身,身上的袍褪了下去,竹摸著額頭,又向旁邊看了看,見楊花旁邊睡著衛燎,這傢夥打著呼嚕,長手長腳俱都扒在了楊花身上,竹瑟縮了一下,心道,還好還好,旁邊是楊花。

段青煙聞得動靜,一雙眼立刻警醒,竹對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,指了指旁邊的楊花和衛燎,段青煙見到兩人癡纏的睡姿,啞然失笑,和竹悄悄地起了身,

兩個人攜手到了溪邊淨臉,楊花突地睜開眼睛,戲謔地道:“你還要賴在我身上多久?”

衛燎嗖地跳了起來,抖了抖痠麻的四肢,不滿地道:“某人真是深藏不露啊。”

眾人忙忙活活地用完早飯,再次上路,這一天開始,每天都有三五掌櫃悄然離隊,如同蒲公英的種,飛往北楚各地,落地生根。

北楚立國以來,一直輕視大寧,認為南人積弱不足為患,楚都亦是建在了極北之地,離關外隻有百裡之遙,充分表明瞭前任楚皇抵禦外侮的決心。

數年來,楚都屹立不倒,韃連邊境都突破不了,北楚日漸強盛,楚都的定海神針作用功不可冇。

距離楚都還有百裡之時,竹一行人隻剩下了她和段青煙,楊花,衛燎四人,以及護衛數人,和兩車貨物,望過去不過是普通商旅。

這日,錯過了宿頭,眼見日將西沉,索性尋了間破廟,一行人避了進去,稍事打掃,明確了分工,有去拾柴的,有去準備晚飯的。這些時日裡,竹經過段青煙的身教言傳,一舉一動莫不宛如少年,做起這些雜事來也駕輕就熟,青煙對她也讚不絕口。

到夜幕降臨時,廟裡燃起了一堆篝火,火上架起了小鍋,裡麵煮了些路上采摘的野菌,還有隻農戶家買來的母雞,香氣襲人,衛燎盯著鍋,連連地吞著口水。

竹等人圍鍋而坐,楊花摸出乾糧,一人分了一塊,正要開動時,廟門處傳來了人語聲,竹一愣,衛燎已經過去打探。

從外麵進來兩個少年,當先一人個稍高,穿著的衣服料貌似平常,竹卻一眼看出那是極為罕見的沉香紗,需用沉香木熏製三載方得。另外一個矮點的應是他的隨從,開著門甚是恭謹地讓那高個少年先進。

竹見隻有兩人,放下心來,衛燎熱情地把他們引了來,待他們走近了,看清他們的臉麵,竹不由一怔,那個高個的少年五官平常,眉眼間很是溫和,有如冬日暖陽,讓人心生好感。

這少年,看上去十分眼熟,竹十分肯定以前曾經見過他,甚麼時候,在哪裡呢……

衛燎熱情地介紹著那兩個少年:“這位是趙賢弟和他的書童,他遊學四方剛剛回來,準備歸家探望家人。”

趙姓少年對著眾人拱了拱手,笑的和煦如春風:“在下錯過了宿頭,聞到這廟裡傳來的陣陣香氣,忍不住進來了,怕是要打攪諸位了。”他長相尋常,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一股貴氣,讓人不敢小覷於他。

這少年,不但容貌似曾相識,他一舉手,一抬足也有熟悉之感,竹十分肯定,以前定然見過他。

趙……

竹猛地想起何處見過這個少年了,相國寺花園之,他曾與洛懇談一番,卻被她偷聽,被他發現後不但不惱,又好言勸誡她勿要牽扯其。

他,他竟是趙洛的哥哥,北楚的大皇,趙陽!

若非造化弄人,此時此刻,坐在龍椅之上的應為趙陽罷,而她,也當隨著趙洛喚上一句皇兄。

竹眼眶微濕,抽了抽鼻,對趙陽莫名的親近起來,似乎從他身上,看到了洛的影。

竹向身側的青煙挪了挪,微笑示意趙陽坐在她另一邊,趙陽已然看出她是這個商隊的主事,當下毫不客氣地坐在她身邊。

鍋雞肉鮮菌一起翻滾,湯頭乳白,香氣凝成了白煙,條條鑽進人的口鼻來,已然是燉到了火候,竹拿起碗,親自舀了一碗給趙陽。

廟裡眾人無不側目,風餐露宿許多天,每次飯時的第一碗湯竹都會親自舀給段青煙,衛燎為此還曾故意撞翻青煙手裡的碗。

想到這少年總算是半個客人,眾人隨即釋然。竹殷殷地又分了半塊餅給趙陽,這次楊花也不得不出聲道:“包裡還有許多餅,賢弟自行取用便是。”

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忙又打了湯給青煙,隨即又舀了一碗給自己,吹涼了,飲上一口,卻不知是甚麼滋味,一心隻想從趙陽口裡打探些趙洛的訊息。

“趙賢弟家尚有何人?怎麼忍心讓賢弟年紀輕輕就雲遊四方?”

趙陽溫一笑,聲音柔和:“家還有父母和一個弟弟,”

弟弟!

竹心神巨震,洛,洛……兩隻耳朵支了起來,嘴巴搭在碗邊卻忘了動作,隻盼趙陽多多說些趙洛的事情。

趙陽果然冇有讓她失望,他徐徐道:“弟弟年少有為,被父母選接掌家業,我一介散人,仰仗弟弟庇護,慚愧慚愧。”

竹怔怔地看著他,那可是皇位啊,他卻說的風淡雲輕,恍如玩物,不禁出聲問道:“弟弟繼承家業,你就不憤慨,不覺得有失公道麼?”

趙陽放下手裡的碗,撕了一塊餅,丟到嘴巴裡細細嚼了,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卻道:“我自知平庸,若是家業到了我手裡,怕三五年便要敗得精光。弟弟自幼便比我出色,交到他手裡,父母放心,我亦安心。”

話罷,趙陽偏過頭來,對著竹一笑,這一笑有如透過層層密佈的陰雲之射穿的一縷陽光,溫暖的讓人心安,“聽口音,兄台不像是北地人士。”

竹心道,果然還是瞞不過人去,忙按事先編排好的說辭打發他道:“我們是大寧的商客,取了入關許可過來的。”

趙陽默默地喝了幾口湯,突地問道:“大寧家你可知曉?”

廟裡眾人俱是一驚,竹懷著一絲僥倖,故作不解地問道:“家?甚麼家?”

趙陽目光炯炯,盯著竹,平靜地道:“大寧皇家的禦商,專供布匹衣料,訂製成衣的家。”

衛燎目露凶光,手放到了身邊長槍之上,楊花按住他的手,微不可見地擺了下頭。

他問家做什麼?他意欲何為?難道是趙洛授意於他?

竹心一陣慌亂,麵上卻一片坦然,她神態自若,臉上揚起了笑,回道:“家富可敵國,自然聽過,趙兄問這個做甚麼?”

趙陽聞得她知曉家,露出幾許喜色,又問道:“聽說家的幾個女兒俱都不凡,嫁入當朝權貴之家,隻是,家三小姐,似乎還在待字閨?”

不是趙洛,趙洛知曉她已身隕,絕不可能問出這個問題。

他替誰問的?怎麼回答?是告訴他三還在養病,還是說,死了?!

竹盯緊趙陽的眼睛,沉默半晌,終於下了決定,緩緩道:“家三小姐,四月初得了時疫,已然去了。”

趙陽手一抖,手裡剩下的半碗湯傾瀉而出,他卻恍若未覺,喃喃道:“死了?怎會死了,怎會死了!”

他猛地抬頭,臉上悲傷莫名,追問道:“這個訊息可準?兄台確定麼?”

竹見他滿臉悲慼,不知為何,心亦是悲傷,竟是不忍再欺騙於他,偏了頭,閃開趙陽的目光,落到趙陽眼,卻無形坐實了他的疑問。

一滴滴淚水滑落,曾經的北楚大皇,如今北楚新帝的皇兄,趙陽竟然為了一個素未謀麵的少女淚流滿麵。

看著他,竹恍然似乎看到了趙洛,聞知她的死訊的那一刹那,怕也是如此痛哭失聲罷。

她摸出一條棉帕,遞給了趙陽,柔聲安慰道:“她生前享儘榮華,去的時候也冇受甚麼苦。”

趙陽接過帕,把臉埋入其半晌,情緒稍安,悶悶地問道:“你怎知她冇有受甚麼苦?”

竹輕歎聲,眼前的少年一片赤之心,讓人莫名地信任他,竹決定說出半個真相,坦然道:“不瞞兄台,我實為府遠親。”

趙陽聞言,原本氤氳地雙眼登時明亮起來,央著竹多說些家三小姐生前往事。

竹見他赤誠,心越發不解,自己似乎與他毫無瓜葛,怎會對她如此感興趣,她終於忍不住問出心疑問:“那家三小姐與閣下是甚麼關係,兄台為何如此關心?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