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新年

本章背景音樂,西北民族大學合唱團在2010青歌賽上演唱的《歸園田居》。另提一點,此書原名《但使願無違》。

從花廳外突地湧進了一群丫鬟,約莫有二十多人,雖個個都細心裝扮了,但高矮胖瘦各不同,一眼望去參差不齊,站在前麵的二夫人便像是鶴立雞群一般,她今日穿了身水粉的長裙,倒比正紅更襯她的膚色,進得廳來,這二十幾個丫鬟便分散開,恰恰圍了三麵,留出了廳空地。

竹從徐夫人那裡回過神來,微微有些頭暈,看著這一群丫鬟越發迷糊,若是跳舞,府裡幾百丫鬟媳婦,還挑不出二十個模樣標緻的麼?!

噠,噠,噠,廳外傳來了木屐扣地的聲音。轉眼四太太和五太太攜手行了進來,四太太一身青衣,卻與徐夫人不同,若說徐夫人隻能讓人仰望,她便讓人自然而然地心生親近之感。

四太太進了花廳,便鬆開五太太的手,徑往徐夫人身邊去了。

五太太倒最令人吃驚,一身粗布衣衫,頭上還紮了塊青布,手裡提著個花鋤,活脫脫一個山野村婦。

不知何時,徐夫人睜開了眼睛,兩手交錯,琴聲清清響起,與此同時,四太太從腰上摸出管蕭,放到嘴邊,伴著琴音吹了起來。

二夫人檀口輕啟:“種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……”便像是煙波飄渺間傳來的仙樂,朦朦朧朧,她身後的丫鬟們隨著她的聲音配合的低聲清唱,越發顯得她的歌喉婉轉揚。

五太太一手輕握花鋤,腰肢微擺,另一手揚起,似在鋤土種豆,直到日落西山,她望瞭望天上明月。心歡快,忍不住在月下舞動,手花鏟或揚或甩,似從混沌分出了天地,數千青苗從她腳下蔓延。

腳下木屐隨著她舞步癲狂,發出密集的噠噠噠的聲音,與簫音琴聲配合的天衣無縫,二夫人歌喉漸漸放開,那群丫鬟亦是聲音拔高,海浪迴歸海潮,如同雷聲滾滾而來,轟炸著人的耳朵,從耳直達心間,撥動了那一注心絃。

“衣沾不足惜,但使願無違……”隨著最後一句的反覆吟唱,丫鬟們的聲音又漸漸低落,二夫人的聲音冷豔孤絕地在花廳迴盪,五太太高高揚起頭,單腳翹起,單手勾住,恰恰圍成了一個圓。另一隻手抖了抖手裡的花鋤,竟然化成一條綵帶向著天上遠遠拋去。

琴聲突地拔高,似在向著天地一書胸懷,簫音卻驀地低了下去,嚶嚶細語,從方纔的良朋佳友變成了紅顏知己。

一曲既罷,竹心滌滌,隻覺神清氣爽精神為之一振。若說上次生辰之時,樓船的花娘們的舞炫目多姿,洛的舞傾倒眾生,那麼今日幾個夫人太太的表演隻能用質樸無華來形容了。

冇想到章的幾個夫人太太竟是如此深藏不露,各有絕技,可惜,家的幾個女兒,除了菊陰差陽錯下習了徐夫人的古琴彈奏,其他人無不被章教導的一身市儈。

想到這裡,竹不禁忿忿地白了章一眼,養不教,父之過,章此人,實是罪大惡極。

章正殷勤地招呼幾個夫人太太重新入座,卻是冇看到她這個白眼。

待夫人太太們重新坐好,外麵傳來了更漏聲,正好是三響,雙胞胎歡呼一聲,喜氣洋洋地站起來,行到爹孃麵前,逐一叩拜,章喜孜孜地從袖掏出紅包遞給她們。竹見妹妹們那眉飛色舞地樣不禁掩麵,悲哀地想,果真市儈。

輪到自己時,矜矜持持地行了禮,收了紅包,拿在手裡一惦,打開來瞄了一眼,竹登時心花怒放,莫不有十幾兩金了,趕緊貼著小衣藏好。

一家人守著個火盆,偎在一起,章和幾個夫人太太們揀孩們小時候的趣事說了,竹開始還聽的有趣,漸漸的眼皮變沉……

再睜眼時,卻是在自己床上醒來,天已大亮,外麵響著震耳欲聾的爆竹聲。

招財進寶穿戴一新,早早起了,等著竹起床伺候她洗漱。昨日竹穿了招財的新衣,過意不去,回來後本想從自己的衣服裡選件冇有穿過的給她,小丫鬟死活不從,竹無奈。就從首飾盒裡選了對珠花給她,招財歡喜的接了,轉頭又分了個給進寶,現下兩個丫鬟頭上一人一朵芍藥花,倒真是俏麗可人。

竹看著歡喜,心道,女孩家就應該這樣打扮纔是。下定決心,新年裡無論如何是不穿男裝了。

進寶捧著套淺紫攏袖束腰裙,服侍著竹換上了,招財給她挽了個雙髻,又戴上兩朵梅花。看著倒是比平日裡活潑許多。

竹開開心心地用了飯,今天大年初一,夥房裡送來了各式餡料的餃,共計一十八種,有雞汁香菇餡的,有鴨湯蘿蔔絲的,還有鮮蝦和蟹肉剁碎了混在一起的,竹每樣嚐了一個便飽了,趁著還熱乎,招呼兩個小丫鬟趕緊吃了,李媽卻是回了家和兒一起過年去了。

剛用了飯,雙胞胎帶著曉菊便來尋她,許是因為年長的姐姐隻剩她一個,這幾個小的越來越粘人。

曉竹滿懷響鞭,進門便嚷嚷:“姐姐,放爆竹去。”

竹見她們穿戴都還嚴實,便痛快地應了,姐妹幾人興高采烈地往園裡去了,後麵跟著幾個丫鬟,捧著手爐熱茶,還有帶著暖凳毛毯的。

行到一半,與富家的遇上了,她見了幾個小姐便迎了上來,先問了好,然後拉過竹,悄聲道:“布莊的掌櫃的來拜年了,有些指名要見表少爺的,卻如何是好?”

如何是好?!

竹對幾個妹妹溫柔地道:“你們幾個先耍罷,姐姐還有點事兒,等會就來。”

轉頭對著幾個丫鬟卻是掩藏不住怒氣,惡狠狠地道:“你們伺候好幾個小姐,若是著涼了生病了,便扒光你們的衣服在這冰天雪地裡凍著。”

見幾個丫鬟嚇得撲通跪下去應了,竹心有種異常的快感,吐了口長氣,揮袖向竹園去了,身後跟著戰戰兢兢的富家的。

本來還想撒撒嬌留一留竹的雙胞胎對望一眼。猶豫不決,曉菊冷靜地道:“還是彆招惹三姐了。”

竹回到房,賭氣地翻出那套被她踩了又踩,皺皺巴巴地狐毛袍套上了,動手拆下珠花髮髻,隨隨便便的束起來,尚留了幾縷垂在臉旁。

翻出壺米酒,拍掉印泥,含了口到嘴巴裡,又撒了半壺到身上,竹一副頹廢公的模樣,搖搖擺擺地出了房門,對門口守著的富家的,淡淡地道:“走罷。”

行到花廳,見一派熱鬨景象,家裡的鋪尚有些規模的掌櫃的都來拜年了,掌櫃的們分成幾堆,相互寒暄著,不時有一撥從花廳出來,便又進去一撥。

見竹來了,不認識的隻當她是哪家的掌櫃的,見她錦衣在身卻一身酒氣,不禁看不起她,為人仆者打扮的比主還華麗,又如此不知分寸,估計這掌櫃的該做到頭了,便都不去理她。

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,越發顯眼,角落裡一小撮人正焦急地討論著:“聽說今年一品堂又拿了魁首,比去年利潤還多上三成,據說都是表少爺出的主意。”

“今天可得好生給表少爺請個安,以後多多照顧照顧咱們,畢竟老爺把咱們分到少爺手下了。”

“若是表少爺不來卻如何是好?”

竊竊私語之際,聞得身邊議論紛紛,甚麼冇眼力架的掌櫃一身錦衣沐猴而冠,甚麼一身酒氣難登大雅之堂,不禁一起抬頭去望,一見之下,登時大喜。

幾個人心急難耐,顧不得許多,擋路的直接推到一邊,片刻後便奔到了竹身邊,一起彎腰行了大禮:“給表少爺拜年了。”

一片寂靜,所有的掌櫃都知道有這麼個表少爺存在,卻冇想到是這幅吊兒郎當的下流胚模樣,不是說表少爺冷若寒冰不近人情的嗎?不是說表少爺穿著打扮一絲不苟嗎?

沉默,表少爺率先開口,異常的低沉,一字一字如同響鼓敲在了掌櫃們的心上:“本少爺沐猴而冠?難登大雅之堂?”

幾句話駭的所有掌櫃的都麵無人色,一眼望去,白慘慘,不知情者定以為群鬼現世。

率先問好的那幾個掌櫃的還算機靈,馬上把手裡提的禮送了上去,竹一份份接了過去,心情漸漸好轉,那些說錯話的一見她如此做派,立刻把準備給章的禮物雙手奉了上去,竹接到手軟,富家的忙喚了幾個媳婦幫著拿東西。

章在花廳見完一撥掌櫃的,喝了一盞茶,不見有人進來,心納悶,出來一瞧,心登時明白過來,見竹一身男裝,心下歡喜,縱使那些掌櫃的們把禮物給了竹卻毫不在乎。

竹眼尖,見老爹出來,便喊道:“叔父,哥哥叫我來問你,那十五家鋪過了年,是不是還叫他掌管?”

章一頭霧水,含糊不清地應了幾聲,竹把手裡的東西全部丟給富家的,向章行來,掌櫃們的自動分了條路給他,亦是摸不著頭腦,怎麼又出來個哥哥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