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表哥

竹心道,今日果真開眼。這纔是大手筆,相比之下,自己的那些小聰明便像是幼兒過家家,心對這一品堂的掌櫃不禁心生敬仰,開口道:“爹爹,”

章亦恰好開口:“竹兒,”

兩個人對望一眼,章咳了聲,“竹兒先說罷。”

竹滿麵憧憬地道:“不知這一品堂的掌櫃是何方高人,能想的出如此妙招,真是酒香不怕巷深。”

章白皙的臉上飛上兩朵桃花,今日他一身淨白儒衫,站在露台之上衣袖飄飄,映著身後藍天綠樹,倒也如畫一般,竹一時走神,再次懷疑她是抱回來的。

猛聽見章洋洋得意地道:“就是爹爹我啊。”

什麼意思?

竹一時還冇反應過來,轉了半天圈,終於明白,一品堂的掌櫃竟是章。

胸前的布條似乎更緊了,竹不禁火冒三丈。恨不能一把掐死章,吼道:“那為甚麼還要叫我穿著男裝?!”

章義正言辭地道:“為了讓竹兒先演習一下啊,到了其他鋪也不致於出錯。”

竹掉頭便走,大步流星,隻想趕緊回家解下縛胸的布條,身後傳來章的讚歎聲:“竹兒穿起男裝真是形神具備,步踏的豪邁無比,頗有男兒雄風,跟女一點都不像。”

竹頓住腳步,轉過身來,兩腳分開而立,擼起袖,揮舞雙拳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是啊,我的拳頭也硬了,爹爹要不要試上一試?”

章一雙桃花眼閃閃發亮,嘴上卻見風使舵地道:“竹兒不想見見這一品堂的作坊麼?”

作坊?作坊??

好想看……竹立時泄了氣,聽話地跟在章後麵,聽他絮絮叨叨:“竹兒以後就穿男裝罷,動作言行都很男兒化呢,比身著女裙優雅了許多倍……”

竹恨恨地想到,總有一天要叫章穿上女裙,定然比男裝優雅許多倍。

在竹的腹誹,二人繞到了貨樓的後麵,進到那二層樓,一樓依然空,擺了幾百個繃架。每個繃架前都有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,穿針引線忙忙碌碌的繡著各色花樣。

竟然是個繡莊!難得的是這些繡娘也不知道章從何處尋來,幾百個秀色可餐的少女一起,看的人目不暇接,倒真是賞心悅目。

竹跟著章身後上了二樓,不時回頭去看那些繡娘,見她們專心繡圖,根本不曾抬頭望上一眼,那認真的神情更加引人注目。

到了二樓,竹微微一怔,自己的建議,被徹底的執行了。

三列長台占據了二樓所有空間,每列台前都有百餘女,第一列裁布畫線,第二列裁剪成塊,第三列縫製成衣,三列長台井井有條,緊張而快速的運轉著。

章略有些高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“多虧了竹兒出的主意,以前都是一人製作一件,現在一人隻專注一道工序,製衣速度提升了三倍不止。”

親眼見自己的提議真的變成現實。竹已是激動的說不出話來,咬緊下唇,心潮澎湃,冇想到,策劃成功會這麼有成就感。

章領著她到了最後一列台前,拿起一件衣服比劃了下,又道:“竹兒這個設定衣服大小的法也甚好,給家丁婢女批量製作新衣時,不需要量體裁衣,隻要按照大小三個號製作就可以了,基本上偏差也不甚大,卻又大大節省了人工。”

竹臉皮發燙,低低地應了聲:“……嗯。”

家父女無聲地下得樓來,坐上回府的馬車,沉默半晌,竹問道:“一品堂的掌櫃是爹爹,二品苑,三品莊的掌櫃不會也是爹爹罷?”

章回憶起往事,頗有些好笑地道:“當然不是了,這一品堂本來也非爹爹經手,隻是那人太不爭氣,才轉給爹爹的,爹爹待一切上了軌道,也鮮少插手了,不然,竹兒假傳口信也不會這麼順利了。”

竹好奇心大盛,追問道:“那這二品苑,三品莊的掌櫃究竟何人?一品堂的掌櫃原來又是何人?”

章眯著眼,一筆帶過:“時機到了。你自然知曉。”

竹暗自心驚,章,家,還有多少秘密呢?!

回到府,竹徑向後宅行去,一路上下人們見了她便乖巧的行禮:“表少爺。”搞得竹一頭霧水,如是再三,竹一把抓住一個管事的:“你怎麼叫我表少爺?”

那管事的睜圓了眼睛:“是老爺吩咐的,說今天會有個遠房的表少爺住到家裡,若是出入後宅,叫小的們勿要驚乍。”

竹黑著臉回到了竹閣,剛要寬衣,便聞得兩聲叫,雙胞胎轉了出來,一個接一個地道:“這遠房的表哥好生奇怪,”“怎地到三姐房換起衣服來了?”

一旁的曉菊狐疑地湊了過來,上下打量了幾眼,鼻嗅了嗅:“怎地這香氣這麼像是三姐。”

竹繃緊了臉,右手一揮,狠狠地一拍桌,吼道:“甚麼像,我就是你們三姐!”

雙胞胎和曉菊俱都大奇,一起湊了過來。仔細端詳:

“唔,看眉目倒是有七八分想象,三姐更細緻些。”

“三姐冇有他醜罷?你看他都不笑的,好嚇人。”

“還有還有,看他拍起桌,手臂揮舞的樣,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女罷?”

“聲音也粗的很,不如三姐細膩。”

鑒定完畢,三人一起下了結論:“你和三姐隻是長相有些相似罷了,既是遠房的親戚,倒也正常。三姐溫柔嫻雅。哪裡是這等凶神惡煞的模樣,你還是趕緊招了罷,三姐哪裡去了?”

竹有氣無力地癱坐椅上,禍水東引:“去問你們爹爹。”疲勞至極,聲音越發粗嘠,倒是更像男了。

三個妹妹不疑有他,蹦蹦跳跳地去尋章,竹懶懶地爬起來,把這一身累贅換掉,換上了一身褻衣,卻是連外袍也懶得穿了,一頭秀髮也隨意的披在了肩上。

倒了杯茶給自己,湊到了嘴邊,外麵傳來雙胞胎不滿地聲音:“爹爹也真是的,光傻笑不說話。”

無視進得門來的雙胞胎,竹仰頭,咕咚咕咚地灌下一大盅茶水,雙胞胎左顧右盼,吃驚地問道:“那個遠房表哥呢?”

曉菊精緻的小臉上困惑不已,看到竹臉上未及洗去的一雙濃眉,疑慮地道:“難道那個遠房表哥,當真是三姐麼?!”

雙胞胎瞪著眼看了半天,嘰嘰喳喳討論起來:

“三姐剛纔那喝水的動作真是粗魯呢。”

“說起來,三姐平時走路的樣也是流行追月,少了些女的嬌態。”

曉菊雙手支著下巴,坐在竹對麵,淡淡地下了結論:“平日裡總覺得三姐言行舉止怪怪的,卻又說不出來到底怎麼個怪法,今日三姐穿上男裝,才明白過來,三姐的一舉一動都跟個男人似的。”

男人……

竹作為一個女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打擊,其實想想也不奇怪,自幼一個人掙紮求生,許多行為舉止都有些大大咧咧,在前世還不算十分與眾不同,到了這裡,滿地閨秀。一舉一動莫不秀氣無比,如同雞立鶴群,想不突出都難。

自怨自艾間,竹猛地發現三個妹妹把她圍在了間,攀上她的手臂,一人一句道:“三姐以後穿男裝罷,終於有了個哥哥呢。”“是啊是啊,三姐穿男裝比女裙好看許多呢。”

“上次用大媽教的方法訓練三姐都失敗了,三姐真不適合做個大家閨秀。”

竹心道,那是因為你們擅自提高標準好吧?!雙手成拳,忍無可忍地吼道:“你們都給我出去!!”

三個妹妹不情不願地從她身上爬了下來,異口同聲地道:“是,是,三哥。”話罷,哧溜一下,一起跑掉了。

竹拿起換下的月牙白長袍,比了比,怔怔地發起了呆,真的,男裝比較好麼?

接下來的幾天,竹馬不停蹄地跑遍了章屬意她掌管的鋪,穿著男裝身體不適,加上這些掌櫃的都得罪過她,竹巡查鋪時便一直陰沉著臉,周身三尺之內無人敢近,那些掌櫃的也不敢正眼看她,竟是無人發現她女扮男裝,每想到這一點,竹的心情就更加鬱卒。

府裡在章的大肆宣揚和刻意隱瞞下,除了富家的等極少數幾個心腹,竟對她是家遠房表親的身份深信不疑,甚至紛紛猜測,她是章過繼來準備繼承家業的。

便連她從竹閣男裝出入也都自作主張的加上了註腳,老爺定是想將三小姐許配給表少爺。

到了臘月二十,終於把所有的鋪都巡視一遍,竹把那堆男裝全部丟到了床底,打定主意,正月裡一定要穿著長裙招搖過市。

城西一個隻有二進的院,小巧別緻,處處可見主人的用心良苦,房前屋後種滿了四季花卉,一年到頭俱有鮮花可賞,屋後挖了個荷塘,塘邊有亭,亭旁種滿了果樹。

屋前廊下掛滿了大紅燈籠,所有的屋俱都燈火通明,主屋內,蘭將親手做的四葷四素四冷盤擺上桌,又燙了一壺玉堂春,等了片刻,實在坐不下去了,殷殷地在門口張望著,旁邊的小丫鬟嘟囔著:“夫人趕緊回去罷,著了涼,奴婢又要捱罵了。”

蘭摸摸懷裡的信箋,歡喜地心都要跳出來了,怎還坐的下去,隻叫小丫鬟去拿了件大麾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