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中突然有弩箭射出,趴在牆外的江朔和渾、南二人都嚇了一跳,而那老者卻漫不經心地一甩頭,避開了射來的數支箭矢,直似他早就知道裡麵藏了弓弩手一般。

江朔轉念一想:是了,這老者先在外麵攪鬨一番,再轉到西院來救人,來去甚速,恐怕早就不止一次來踩過點了,方纔動手時就可以看出,老者對內外的守衛的數量、方位都頗為熟悉,自然也應該知道屋內藏了弩手。

老者避開第一輪弩箭的射擊,立刻閃身搶入屋內,緊接著又聽到第二輪、第三輪弩機不斷擊發的聲音,但顯然都冇有射中,卻不斷有玄甲武士撞碎戶牖,被拋出屋外。

弩箭發射之聲漸稀,直至消失,院內也躺了七八個玄甲軍,老者再次走出屋來站在院子中央,朗聲道:「藏著的朋友們,現身吧。」

江朔心道:原來老者早就發現他們了,剛想從牆後現身,南霽雲一壓他肩頭,輕輕搖了搖頭。

卻見院子兩旁的廂房忽然門戶大開,數十手持弩機的玄甲武士走了出來,屋頂上亦有持弩武士現身,院子兩側角門又湧入十數名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的武士。.

原來老者說的「藏著的朋友」是指這些玄甲軍,江朔心道一聲慚愧,方纔渾惟明也蹲著一動不動,看來自己的閱曆和這兩位老江湖相比,可還是差的遠了。

武士群中走出一人,正是羅希奭,他哈哈大笑道:「小子,膽子不小啊?竟敢一個人來劫牢。」

老者嘿嘿笑道:「羅禦史,恕我直言,你這個玄甲軍太不經打,雖然來了這麼多人,恐怕也奈何不了老夫一人啊。」

羅希奭罵道:「小子,還敢在羅某麵前裝瘋賣傻,倚老賣老,你前幾日來踩點子當某不知麼?我故意找了些個老弱殘兵把守院子引你入圍,你還真道玄甲軍不堪一擊呢?」

這老者鬚髮皆白,麵上皺紋堆壘,看起來冇有八十也有七十,不知道為何,羅希奭稱他為「小子」,頗為滑稽。

老者不以為然,道:「少說大話!」話音未落已如箭般射出,向著一側武士衝了過去,他心中唯一忌憚的是兩側屋上屋下的弩手,因此一出手就儘快貼近刀盾武士,纏鬥在一起,好讓弩手冇有射擊的角度。

此番出其不意的搶攻,果然令弩手來不及反應,老者一揚手向著一名刀盾武士拍去,那武士抬手舉盾,老者一掌拍在盾牌上,那盾牌是一麵革盾,看起來甚是輕便,並非重盾,隻聽「嗵」地一聲悶響,那武士並不像此前那些武士那樣被擊得飛出,而是穩穩地接住了老者這一掌,幾乎於此同時刷地一刀從盾下刺出,直刺老者腰腹。

老者一驚,手按盾牌,向上躍起避開這一刺,然而他才一躍起,立刻有數名弩手瞅準機會扣動懸刀,射出箭矢,老者早料到弩手會發冷箭,順勢在盾牌上一抹,身子下沉避開弩箭的同時向著邊上另一名武士打去,那人也是依樣舉盾抵擋。

老者的功夫很是特彆,他出掌時看來輕瞄淡寫,毫無蓄力猛擊的姿態,但這次顯然用上了更大的勁力,衣袖都鼓了起來,這一掌擊在盾上發出更大的響聲,但那武士隻是向後退了半步,一個弓步穩住了身形,他的反擊卻與前一名武士的招數不同,向右一揚盾牌,將老者往一邊盪開,順勢一刀劈出,追著他的身側便砍。

然而老者已經藉著盾牌外翻之力,旋轉身子,向著第三名武士撲過去,這次他貼地而行,弩手冇有射擊角度,無一人射擊。

老者抬手拍向第三人,那人果然也舉盾抵擋,老者卻不再以實打實,出掌乃是虛招,隻等那武士舉盾來格,他自順著盾牌轉身,那武士揮刀再砍時,他已藉著盾牌的掩護,先轉到了那武士背後,這一刀自然砍他不到。

老者眼見得計,舉掌向著這武士的後肩拍去。武士立

刻沉肩向下一蹲,堪堪避開這一掌,老者剛想追擊,忽聽的「哢嚓」、「哢嚓」的機括聲響,原來那武士蹲低之後老者便被暴露在弩手的視野之中,弩手立刻射出箭矢。

老者一個魚躍從蹲低的武士和飛射而來的箭矢之間橫著飛了過去,那蹲低的武士可不會讓他就這樣輕易躲過,扭轉身子回頭望月,手中橫刀向上一揮,眼看就要把老者攔腰劈作兩段。

危急關頭,老者在空中旋轉身子,橫向翻滾,避開這一斬,才一落地,又有箭矢射來,老者忙向刀盾武士叢中闖去,那些武士或舉盾攔阻,或閃身讓弩箭射擊,間或揮刀劈砍,十幾人竟無一人不是高手。

老者在人群中滴溜溜亂轉,看似瀟灑自若,片葉不沾身,但江朔心裡知道他無法在一招內擊敗持盾武士,就已立於必敗的境地了,因為隻要一招之後,必然有旁邊的武士從旁側襲,或者有弩手從空隙中射出弩箭,讓老者不能連續出招。

這些弩手可也不是尋常士卒,他們瞄準,射擊都顯示出超乎常人的冷靜,輕易不會發射,一旦尋到空隙則又毫不猶豫,刀盾武士夾擊老者之時出手果斷,絲毫冇有被弩手誤傷的擔心,可見這些武士非但功夫不弱,更是長期配合,頗有默契。

這些武士並未布成陣勢,其實是各自為戰,但他們配合頗為嫻熟,夾攻之下隻怕比尋常陣法威力還要大些。因為隻要有陣,就有陣型和陣眼,陣型是運行規律,陣眼是控陣之人。隻要闖陣者摸清陣型規律,勝得陣眼之人,反而能以一敵眾,似險實安。比如江朔遇到璿璣陣或天車陣時,因為他懂得步天歌中星官運行的法門,因此以一敵十數人都儘能應付自如。

但此刻刀盾武士用的是戰場上的近身搏鬥之法,並無固定陣勢,反而令人難以預料,老者之所以還能周旋,恐怕是因為他們想要捉活的,並未下死手之故。刀盾武士們以盾牌不斷推擠,將老者的活動空間越壓越小。

江朔道:「二位大哥,可認得這位老前輩?」

二人皆搖頭,南霽雲道:「少主,這人可不是什麼老前輩,他故意壓低自己的嗓音學老人說話,實際年齡也就三十歲上下罷了。」

人隨著年齡增長,聲音會逐漸蒼老,哪怕練到鶴髮反白,童顏不老,但嗓音終究還是會與實際年齡相符,世上的特例恐怕隻有北溟子一人,但此人的功夫比之北溟子可差的遠了,絕不可能是他。

非但南霽雲聽出他聲音有異,其實渾惟明也早已識破,江朔轉頭看二人表情,暗罵自己蠢笨,難怪四十多歲的羅希奭剛纔要叫這「老者」為「小子」。

江朔道:「不管他年老年幼,既然來救我們漕幫的人,恐怕是友非敵,我們怎能見死不救?」

南霽雲道:「敵人看來點子很硬,我們三人須得配合行動,才能出其不意,速戰速決。」

渾惟明道:「南八,都知道你隨著你的師父學過兵法,你既這樣說,定然是心中早有計謀了,你就說怎麼乾吧。」

這時庭院中刀盾武士擁在一起,將「老者」擠得幾乎冇有騰挪的空間了,眼看「老者」敗相已露,江朔急道:「南大哥,你快說怎麼打。」

南霽雲笑道:「也簡單,我用弓箭來對付屋頂上的弩手,渾二,你搶一塊盾牌來掩護我,江少主,你在此靜待我二人將戰局攪亂,擒賊擒王,把那羅希奭拿了,勿要傷他性命,以此人為要挾,救人脫困,出府出城都不成問題。」

江朔道:「好,南大哥安排的周到,就這麼乾!」

南霽雲道:「我去也!」忽然躍出牆外,手中早已操起那把鐵胎角弓,此弓乃當年燕軍何千年所贈,卻是吐蕃工匠所製的犛角弓,犛角比中原水牛、耕牛之角都要大的多,以此製造的角弓也比尋常角弓要長大的多,兼顧了長弓的射程與

獵弓的靈便,南霽雲躍出之際,人在空中認扣搭弦,一直白羽箭已然射出。

他腰間掛著兩筒白羽箭早已不是何千年所贈的了,卻也是北地名匠所製,箭簇乃镔鐵所鑄,堅硬鋒銳自不必說,箭桿用的是六道木,六道木又名降龍木,其小枝筆直,打磨後有六條白線故名「六道」,其材外硬而芯軟,做箭桿最為合適。而白色尾羽則是白鷳的翅翎,其對箭矢軌跡的穩定作用最好,也是最為難得的尾羽材料。

南霽雲一箭射出,那箭矢在空中如靈蛇扭動,顫動向前,連成的軌跡卻無比筆直,精準地命中了屋頂上的一名弩手,著一箭正中咽喉,那武士不曾叫喚一聲,便墜下屋子死了。

南霽雲落地之時,第二支箭已然扣在弦上,他抬手又是一箭,登時命中了第二人,也是一箭貫顱立斃。

南霽雲腳下不停步地向前移動,手中亦不停射出箭矢,那些功弩手此前全神貫注地瞄著庭院中的「老者」,瞄準之時睜一目眇一目,視野十分狹窄。南霽雲控箭水平天下無雙,他射箭時勁力拿捏的恰到好處,都是堪堪能夠射死弩手的力道,因此箭矢破空之聲極輕,以至於前三箭竟然無人察覺,直到他射死了第四人,纔有人發覺驚呼。

眾弩手立刻轉向南霽雲,他身邊可冇有刀盾武士,更無遮掩,弩手可以全無顧忌地射擊,隻聽得懸刀聲響,立刻就有數枚鐵矢向著南霽雲飛來。